央行唔再睇原油?裂解價差飆升背後嘅通脹真相
裂解價差成為英倫銀行評估通脹的重要指標,反映煉油產能受限對成品油價格的影響。

英倫銀行是不是不再看原油價格了?
這個問題聽起來有點誇張,但貝利(Andrew Bailey)近月的多次公開發言,確實透露出一個訊號:他評估通脹時,愈來愈少提布倫特原油期貨的價格,反而愈來愈常提到另一個指標——裂解價差(Crack Spread),即未加工原油與提煉出的成品油之間的價差。
消費者在油泵前看到的數字,從來不包含「原油」二字。我們買的是汽油和柴油,是航空煤油和取暖油。全球油市仍在盯着布倫特能否企穩每桶100美元之際,貝利已經在問一個更貼近生活成本的問題:煉出來的成品油,到底比原油貴了多少?
需要說明的是,這並非貝利某次講話裏突然拋出的新論調——由今年4月的《貨幣政策報告》到7月的報告,再到8月傑克遜霍爾(Jackson Hole)研討會、以至9月初出席國會財政委員會聽證,貝利已多次重申裂解價差的重要性,是一場持續數月的政策論述,而非單一講話「一錘定音」的轉向。歐洲央行同樣在其研究中提示,煉油產能受限、成品油溢價擴大時,單看基準原油價格,無法完整反映通脹壓力。所以答案不是「央行不看原油了」這麼簡單——而是原油已經不夠用來解釋通脹了。
成品油比原油貴:一道容易被忽視的通脹「楔子」
布倫特原油期貨目前徘徊在每桶100美元左右,單看這個數字,或會讓人以為油價升勢已經見頂。但在歐洲市場,低硫柴油期貨的溢價已升至接近紀錄水平——美國柴油裂解價差(即低硫柴油期貨相對WTI原油的溢價)今年8月一度突破每桶100美元,創下有紀錄以來新高,遠高於歷史正常水平。
這正是裂解價差的邏輯所在。原油只是原材料,裂解價差量度的是煉油環節的邊際利潤及其背後的供需壓力。即使上游原油價格不再進一步急升,消費者手上的燃油帳單,仍會因為煉油環節的稀缺而承受額外成本——這也是為何原油「無破頂」,你入油依然覺得貴的原因。
「實際消費的是成品油,而非原油,」這正是貝利論述的核心。對制定貨幣政策的央行而言,能準確預測居民和企業最終要付多少錢的指標,遠比監測期貨市場的前端價格更具現實意義。
煉油產能為何持續吃緊:一場被簡化了的多方角力
原油價格反映的是地下資源的爭奪,裂解價差則直指全球煉油基建的實際損傷——而這場損傷,遠比一句「地緣衝突」所能概括的複雜。
今年2月底,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發動攻擊後,中東局勢急劇惡化,油價一度急升至每桶110美元以上的多年高位。這場延續至今的美伊衝突(其後雙方一度達成停火但近月再現「零星交火」),令霍爾木茲海峽的能見度持續受壓,中東多座煉油設施亦直接遭殃——包括巴林Bapco Energies旗下每日產能38萬桶的Sitra煉油廠因遇襲宣布不可抗力,以及殼牌與卡塔爾能源合資、位於Ras Laffan工業城的Pearl煤製油裝置遭空襲停產。國際能源署(IEA)估計,中東地區煉油產能因此損失約五分之一,涉及規模達960萬桶/日的地區煉油能力。
與此同時,俄羅斯煉油設施持續遭烏克蘭無人機襲擊,令其煉油產量由每日約550萬桶降至今年6月的約380萬桶,跌幅接近三成半。莫斯科其後更全面禁止柴油出口至今年底(此前俄羅斯每日淨出口柴油達50萬至75萬桶),並延長汽油出口限制及航空煤油出口禁令。
值得補充的是,中國自身在這場供給收縮中的角色亦不容忽視——內地近月大幅削減海運原油進口(單月跌幅一度逾300萬桶/日),並同步收緊汽油、柴油、航煤等成品油出口配額,以確保內需優先,轉而動用近廿年累積的戰略儲備作為緩衝。換言之,全球煉成品油供給趨緊,並非單純「中東加俄羅斯」的雙重打擊,中國自身的政策取態同樣是拼圖的一塊——直到最近數週,內地才局部放寬部分成品油出口限制。綜合以上因素,把煉油產能收縮簡化為「中東減200萬桶/日、俄羅斯減200萬桶/日,合共400萬桶/日」的機械式加總,並不完全準確;較穩妥的說法是,據S&P Global統計,自伊朗衝突爆發以來,主要供應國的成品油出口整體跌幅約達三成,即約400萬桶/日左右,但這數字涵蓋的地域及成因,較簡單二分法更為複雜。
貝利本人9月初在國會作供時亦特別澄清,裂解價差擴闊「相當一部分其實與霍爾木茲海峽無關」,反而與烏克蘭對俄羅斯煉油設施的持續襲擊有較大關係——這一補充,恰恰印證了「中東是唯一元兇」這種簡化敘事並不完整,事情比原油供應鏈單一環節斷裂複雜得多。
通脹指標「變臉」:英倫銀行的兩難與加息預期
對英倫銀行而言,這種通脹結構的轉變,已迫使其在貨幣政策上做出取捨。
在7月底發布的《貨幣政策報告》中,貨幣政策委員會(MPC)以6票對3票的多數,決定將基準利率維持在3.75%不變——三名主張即時加息0.25厘至4厘的委員為Megan Greene、首席經濟師Huw Pill及Catherine Mann,反對加息的委員比例已由6月的7比2收窄至6比3。儘管6月份CPI按年通脹率回落至2.6%,較預期理想,但報告清楚拆解了背後的角力:食品價格帶來的通縮動力,正部分被高企的能源及成品油價格抵消。
英倫銀行測算顯示,能源價格上升,料為今年下半年英國CPI貢獻約0.4個百分點,其中汽油、柴油零售價格分項單獨貢獻約0.3個百分點。央行同時預計,通脹率將在今年第四季見頂,升至約3.2%。
一旦裂解價差無法回落至常態,這種由供給短缺推高的零售終端價格,隨時經由服務業薪酬談判及物流成本傳導,形成「工資—物價螺旋」的第二輪效應。這正是市場最擔憂的部分——先鋒領航(Vanguard)旗下主動管理團隊,近月已增持短年期美國通脹掛鈎債券(TIPS),理由正是市場低估了裂解價差飆升所反映的通脹黏性。
英倫銀行的取態亦印證了這一判斷。貝利在9月初的國會聽證上明言,通脹前景的風險仍然「偏向上行」,霍爾木茲海峽持續受阻、加上成品油價格高企,均構成更強的上行風險;市場目前對9月17日議息會議加息的預期不高,但對11月加息的隱含機率已升穿六成。換言之,只要成品油溢價居高不下,利率「更高更久」(Higher for Longer)的格局便難以輕易打破。
給投資者的三個觀察錨點
面對這場範式轉換,無論是普通消費者還是機構投資者,都需要建立新的觀察座標:
緊盯裂解價差走勢,而非只看原油期貨。 當布倫特原油橫行、裂解價差卻繼續放大,代表通脹壓力正向終端轉移,往往是債市需要提高警覺的時刻。
留意核心通脹與交通分項的背馳程度。 在剔除食品和能源後的核心CPI中,交通服務項的升幅,是驗證「第二輪效應」是否成形的重要試紙。
追蹤MPC內部鴿派/鷹派比例的變化。 隨着裂解價差帶來的黏性通脹持續,原本主張維持利率的委員亦可能倒向鷹派——這一趨勢在過去三次會議(4月8比1、6月7比2、7月6比3)已清晰可見,可作為下次議息會議的風向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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