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油盤中衝穿99美元 沙特遇襲揭油市真正瓶頸：不在油田，在航道

9月8日，布蘭特原油期貨盤中最高見99.42美元一桶，距離100美元大關只差不足60美仙。截至香港時間當日約17:25，升幅收窄至1.89%，報98.83美元；紐約期油（WTI）盤中一度升逾3%，報94.41美元。

觸發點是中東局勢再度升溫：沙特能源部當日發出聲明，確認多個能源及公用設施遭也門胡塞武裝襲擊，多處起火，部分設施運作一度中斷。據沙特通訊社報道，是次襲擊造成最少73名平民受傷。

不過，如果只將今次解讀為「又一輪地緣衝突推高油價」，會漏掉更關鍵的一層背景——這已不是單一事件，而是自今年4月起已持續逾半年的美伊衝突的最新一幕。自衝突爆發，霍爾木茲海峽航運已由戰前每日約2,160萬桶，急跌至第二季平均僅490萬桶（美國能源信息署數字），美軍其間曾打擊伊朗油輪、封鎖伊朗港口，德黑蘭則一度在海峽外劃設限制區。今次襲擊沙特陸上能源資產，是這場拉鋸戰的延伸，而非孤立事件。

再者，99.42美元既非歷史新高，也不是今輪高位。國際能源署（IEA）8月月報顯示，其追蹤的北海現貨布蘭特基準（Dated Brent，按實際交船日期計算的現貨油價，口徑與期貨主連合約不同）早在7月23日已一度衝上約105美元，其後於8月初回落至約92美元。換言之，市場今次重新加速定價的，不是「地底還有幾多油」，而是三樣正同步收窄的東西：能把波斯灣原油運出去的航道、繞開航道的後備出口，以及已經用到見底的庫存緩衝。

受襲地點的轉變：由紅海商船轉向紅海沿岸資產

胡塞武裝當日發聲明稱，行動動用「數十枚彈道導彈及無人機」，目標包括沙特阿美（Saudi Aramco，沙特上市編號2222.SR）位於艾卜哈、奈季蘭等地的設施，以及吉贊經濟區和阿美吉贊設施，並稱「命中目標」。這些說法來自衝突一方單方面聲明，未經獨立核實；沙特方面官方確認僅止於「多處起火、部分設施運作暫時中斷」，未有公布具體受損裝置、減產量或修復時間表。

地點本身透露出一個轉變。艾卜哈、奈季蘭位處沙特西南部，靠近也門邊境；吉贊則座落紅海沿岸。過去一年多，市場對胡塞風險的定價對象主要是紅海商船及曼德海峽通行安全；今次被點名的，卻是紅海一側的沙特陸上能源資產——威脅已由「海路」延伸至「陸路資產」。

這正好卡在油市結構最脆弱的位置。IEA在8月月報中將兩條通道並列判斷：既能重開霍爾木茲海峽、又能保證曼德海峽暢通的協議「仍然遙遠」。前者是沙特的主要出口通道，後者正是它的後備方案。

390萬桶/日「剩餘產能」，為何此刻用不上

IEA數據顯示，沙特7月原油產量為824萬桶/日，其可持續產能（可於90日內達到並長期維持的產量水平）為1,211萬桶/日，兩者相減，沙特名義剩餘產能接近390萬桶/日——理論上單憑沙特一國，已足以填補一次中等規模的供應中斷。

但IEA同時給出的「有效閒置產能」是另一個量級：整個OPEC+僅約109萬桶/日；受產量協議約束的八個OPEC成員國，有效閒置產能更只得7萬桶/日。

差距不在油，在路。原油可以增產，但必須裝上船才構成有效供應。IEA數據將這道斷層寫得很清楚：7月海灣地區原油產量按月再增250萬桶/日，達2,390萬桶/日，但仍較戰前水平低830萬桶/日；同期，包括繞經霍爾木茲海峽路線在內的區域出口反而減少210萬桶/日至1,500萬桶/日；當月裝運量由月初約2,000萬桶/日高位，跌至下半月約1,200萬桶/日。產得出、運不走，是今輪油價與歷次中東行情最不同的地方。

明白這一點，就能理解招商期貨那份研報的推演邏輯：若沙特延布港的出口通道持續受阻，供應減量有可能進一步擴大300萬至400萬桶/日。須強調，這是一組壓力測試情景，並非已發生的事實——延布港是否受影響、目前實際裝載量及可用管道運力多少，截至發稿沒有公開權威數據可查。翻查船運追蹤數據，延布港近月日均裝運量本身就徘徊在300萬至400萬桶水平（其輸油管道設計運力上限為每日500萬桶用於出口），故若延布通道整體受阻，招商期貨估算的減量規模，大致相當於現時實際吞吐量，屬合理的極端情景推算，惟其推演本身未能在公開渠道獨立核實。

這也是理解高盛「油價可能升至每桶120美元」一說的前提：高盛明確將觸發條件寫成「中東地區針對船舶的襲擊進一步升級」，屬極端情景推演，並非基準情景；該行目前的基準預測，是第四季布蘭特均價80美元、2027年75美元，前提是中東局勢緩和。高盛同時建議策略上偏向做多天然氣及柴油，反映的是對成品油緊缺的押注，而非對原油點位的承諾。

緩衝還剩幾多：三組更冷靜的數字

第一組是庫存。7月全球顯性石油庫存驟降6,900萬桶，總量跌穿79億桶，為2025年4月以來首見；由2月底至7月底累計去化4.1億桶，平均每日270萬桶。庫存是最直接的安全墊，也是唯一無法補充的安全墊。IEA的判斷已近乎白話：市場正以創紀錄速度耗盡此前可用的庫存緩衝。

第二組是缺口方向。IEA將三季度全球石油市場缺口，由上月預估的約80萬桶/日上修至180萬桶/日，一個季度內翻一倍有多。但要留意上修的來源——並非需求轉旺，而是三季度供應預期再被下調170萬桶/日。與此同時，WTI與布蘭特期貨的近月價差已重回「逆價差」結構（近月合約價高於遠月），這通常意味着現貨端比期貨盤面更緊張。

第三組是需求的反向訊號。IEA預計2026年全球石油需求下降160萬桶/日，較上月估算再下調51萬桶/日；其中二季度需求萎縮490萬桶/日。換言之，高油價已經在過去半年，用「少用」的方式消滅了部分真實需求。這是市場尚未進入恐慌狀態的最有力證據，也是布蘭特盤中逼近100美元後，升幅迅速收窄至1.89%的原因之一。

價格的分化同樣指向樽頸在中間環節而非井口。7月大西洋盆地煉油利潤率，隨柴油、航空燃油、汽油裂解價差走高而創歷史新高；俄羅斯、中東及亞洲的柴油出口按年減少130萬桶/日，相當於全球海運柴油貿易量約兩成；航空燃油出口減少約67萬桶/日，佔全球海運航油貿易約34%。原油仍可交易，成品油卻愈來愈難買到——化工、物流及航空業實際承受的成本壓力，比布蘭特的點位更直接。

接下來要盯緊什麼

第一，沙特方面會否給出量化口徑。目前官方表述仍停留在「部分設施運作暫時中斷」，欠缺受損裝置清單、日均減產量及修復周期三個數字。未拿到這些數據前，所有關於供應斷口規模的討論都只是情景推演。

第二，延布港及連接東部產區的陸上管道實際裝載量，以及曼德海峽的船隻通過量。後備通道還走不走得通，直接決定那390萬桶/日名義餘量是真實供應，還是紙上數字。

第三，IEA下一份月報中經合組織政府庫存的變化。若應急儲備釋放速度進一步放緩，而總庫存仍在下滑，市場吸收下一次衝擊的能力，就需要重新估值。

99.42美元不是終點，也不是歷史新高。決定百元關口能否守住、突破之後又會停在哪裏的，是航道能否恢復通行、後備出口能否裝船、庫存還能被抽走多少這三件事。過去半年加上今次沙特再度遇襲，全球油市給出的經驗是：只要這三個緩衝仍在變薄，每一次襲擊都不只是情緒波動。